11月25日,坐标加拿大蒙特利尔特鲁多国际机场,居然是大雪之后的一场小雨。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飞机离开地面,即将载着我刚退休不久,腿脚还算灵便的父母,横跨整个加拿大,沿着美国阿拉斯加飞跃白令海峡,跨过国际日期变更线来到“明天”,再沿着西伯利亚的鄂霍茨克海岸线,由佳木斯进入中国,降落在上海。他们稍事停留一晚之后再从上海转机回到那个养育我长大的祖国西南边陲的二线城市。

儿子看着地图说:“一点也不远啊。”我只能苦笑,国人总说自古忠孝难两全,怎么活到我们这一辈,却是顾头不顾腚的狼狈。要说那些移民的阵痛,北美、澳洲、欧洲,无论是在哪,远在半个地球之外的渐渐年迈的父母,永远都是牵着风筝的线,线若是断了,就算再大的风,风筝也只能飘零。我妈问我为啥总是焦虑,因为我要躲开一个又一个的陷阱,我要躲开国内公办医院,拥挤而不能体面的产检,我要躲开小老破的学区房,我要躲开时不时不期而遇的一场雾霾,我要躲开注定被嫌弃而有无力反抗中年危机,我要躲开“做他人嫁衣”白忙活一场,钱没挣着只剩下残破之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因为见过了太多温水煮青蛙的故事。

我本以为我的这些焦虑,是来自二线城市原生家庭的傲娇。可最近一个以前时常一起飞航班一起打球的兄弟,某天深夜突然加了我微信,作为一线城市本土选手的他和我说:“我受不了了,我要把上海的房子卖了,移民!”我说,冷静,再好好想想。

大伯

前年奶奶过世的前夕,大伯从美国回来,在基本每日昏睡中等待那油尽灯枯的时刻的奶奶的病榻前,足坐了一个星期,临走时脸上有些心虚又有些无奈的笑容道:“我该做的都做了。”奶奶的追悼会上,很多我素未谋面的,奶奶生前作为医生恩惠的病人,伏地痛哭的场面。震撼得让我联想起我那“美国籍”却并未现身的大伯,不禁有些怨恨。89年出国,第一次回国是十年后,第二次回国又过了一个十年。年迈而又颇着腿的奶奶,好不容易折腾到美国大使馆,却被当场拒签的时候大喊——难道我养个儿子就给你们了,白养了么?

姥姥

60多年前,原第四野战军东北铁路军,完成抗美援朝的任务之后南下。那一年,我的姥姥随着南下复原的姥爷,去到广州湛江。新婚燕尔,来不及欢庆,姥爷把400元复原费加上一块梅花表,一并寄给了自己的二哥娶媳妇。那些年,南方苦寒,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没能保住。(不明白的参考我在北方的暖房里露着腿,你在南方的阴雨天里冻成狗)于是那笔复费和那块梅花表成为了,60年来每每骂到“你娘个腿时”姥姥都会翻出来的旧账。

事到如今,斯人已逝,姥爷的智力也停留在了自己永远60岁的认知,再也没人和我诉说他们刚到南方的那段时间,那些寒冷的冬夜是如何折磨着姥姥,以至于她年级轻轻就换上一口假牙的艰难竭蹶。也没法想象,一个小个子北方女人,为了养育时代特色的一家3个孩子,主动放弃图书馆的稳定清闲工作,跑去火车站扛大包干体力活的含辛茹苦。

只是每到清明时节,腿脚早已不便,昏睡的时间渐渐的长于清醒时间的姥爷,却会在老太婆的墓前,幡然醒悟他已然不是60岁的年级,再也没有人会和他翻那个关于梅花表的多年来他已然习惯了的旧账。风烛残年的老人总是哭得像个孩子。

随风而逝的还有那一段——有一天你们长大了回北方学习工作,我们也跟着回老家的心愿。母亲临回国之前,和我回忆这些过往,才知道作为土生土长的北方人的姥姥,去到南方之后,第一次回东北老家,竟也隔了二十年的时间。

聋子和女强人

如果我的父亲不是一个聋子,我觉得以他的才华,理应取得更高的成就。小时候满满两抽屉的红本本奖状和各种全国司法系统奖项以及荣膺二等功红头文件下发的向xx同志(我爹)学习,都是儿时傲娇的记忆吹牛的资本。可惜他聋了,45年前游泳过后不经意引发的中耳炎,新中国时代特效药——庆大霉素和链霉素,在他身上永远留下了时代的印记。我有一个耳背的父亲,却有一个耳目聪慧到敏感的儿子。于是住在一块的这段时间,就算是时差颠倒父亲每每早起醒来之后,也只能忍着不去刷牙洗脸,以免吵醒了他睡得很轻的孙子。

看着他每天都等着孙子走了之后,才敢愉快地放声在厕所哼着完全找不着调的革命歌曲,我都觉得有点可怜。在失聪之前,他真的是不跑调的歌手。老爸耳背,而老妈却是个女强人,退休之前她基本没空做饭,以至于退休之后做出来的饭仍旧是女强人的味道。所以老爸总是听不见的,而每次老妈做完一桌满满女强人的味道的菜,需要寻找信心支撑的时候,总是扭过头质问老爸,怎么样?这个菜不好吃么?好吃吧?而我爸耳背多年养成的习惯是,为了表明他在参与谈话,无论别人说什么他总是礼貌性的称是点着头,也并不是完全表示赞同,更多的只是在表达他看见别人说话罢了。于是老妈劳累了半天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对他说,我的拍黄瓜好吃吧?我爸犹豫着点着头。

这都是误会啊

我曾经幼稚的以为很多家里有婆媳关系的问题,其实都不是婆媳关系的问题,是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所以我曾经也是别墅的忠实簇拥着,我有一个梦想,我要好好努力赚钱,有一天我能买一个大房子让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结果这次真正生活在一起之后,大家的关系是,我爸是我爸,我妈是我妹,儿子是我爷爷,媳妇是他姐。而每天我的生活状况大概是,爸爸动静很大,爷爷却睡得很轻,小姑奶奶会时不时的来告诉你,让你的聋爸爸轻点。

妹妹做的饭很难吃,爷爷和姑奶奶却很挑食,你得时常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和你的女强人的妹妹,体面而又不失优雅的提提意见。其实本来,这些年来我发现,都不需要有媳妇的存在,每次自己和母亲的相安无事、岁月静好,大概只能维持两个星期的时间,剩下的时间基本上是无形压力中的鸡飞狗跳。不在一块的时候甚是想念,在一块了又免不了相爱相杀,这在中国式家庭中太正常了。

在爱的桎梏下的无形的压力,时刻暗潮汹涌的发酵着,就像是肚子里翻滚着熔岩的火山等待着爆发。老爸是摄影发烧友,原本就有各种扎眼的大小白头单反鱼眼。再加上因为耳背而声如洪钟,就更容易引人注意了。如果只是在本来就热闹的国内还好,可是入乡随俗,偏偏在这个地方流行说话细声细气,偏偏我的法语又还没好到能和每一个被引起注意的人解释我的爸爸是个聋子。

所以我总是很紧张,人处在陌生的语境、陌生的环境中更容易放大这种紧张。某日,携父母儿子去赏枫,父亲为了给孩子照相,口中不停的发出“嘿,嘿,嘿,看这里…..”的声音已吸引他的小孙子看镜头。未曾想小孙子的“爷爷病”犯了,怎么也不肯扭头配合。偌大的安静的公园,倒是周围金发碧眼的游人都被父亲的声音吸引纷纷侧目。我连忙上去制止父亲,让他小声些,别再拍了。结果父亲还没搞清楚我在表达什么,一旁的母亲却突然怒了:“这有什么要紧?!我看你就是奴性!”母亲的一声怒吼,仿佛让我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青春期。

当年正是我青春期的时候,看过一部名叫《新世纪福音战士》(一下简称EVA)的日本动漫神作。EVA这部作品之所以能被“封神”,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它提出了很多晦涩难懂的宗教的哲学的思考。其中一个概念,叫做“内心之壁”。内心之壁的存在让人与人之间产生隔阂,保持着距离。故事的结局是,通过“人类补完计划”内心之壁消除了,人类全都融合在了一起,却也灭亡了。

堂姐

09年我去美国学习飞行的时候,有幸去拜访了我大伯在美国的半山别墅。见了面我的大娘居然和我狂侃黄晓明和赵薇的八卦,弄得我这出国已然大半年的,“乃不知有汉,无论晋魏”的人都不禁诧异她是怎么知道那么多八卦的。当时堂姐就在离家不远的常春藤大学念牙医,她以恋爱为名,坚诀要从家里搬出去。而我的大伯,又在别的州工作,两星期才回家一趟。把我梦寐以求的偌大的半山别墅扔给了我大娘一个人,于是我大娘可能也是寂寞疯了,买了40多个中文台,遂熟知各种娱乐八卦。

当时我不理解我的姐姐,为什么在学业那么繁重的情况下,放着好好别墅不住,老母亲不要,跑去和室友(并不是男友,其实当时还没有找到男朋友)出去合租。现在这件事情变得很好理解。马克思和燕妮、徐志摩和陆小曼,看来在人类进化到毁灭的那一天之前,最伟大的伟大、最浪漫的浪漫都不如距离产生美感。

无怪我们在这的邻居大多是国人眼中的“孤寡老人”。隔壁老太太宁愿自己一个人养一条小狗,平日里自己铲雪,自己把屋子收拾得精致而温馨。每次看见我儿子都两眼放光,抑制不住喜爱的还送了很多礼物。只是偶尔会消失几天,估计是去看自己的儿孙过瘾去了。

相比国内六个钱包的慌张,这边的老人跟多的是惬意的从容。就算老了,自己不需要也已无力再去收拾一幢大house的时候,他们往往选择自己找个公寓租住,这样即有人(房东)替他们操心除草修缮房屋之类的事情,也主动和子女的生活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眼不见心不烦,不会有那么多甜蜜的相爱相杀。只是这里面的区别在于老奶奶看他孙子需要半天时间,而我的老妈却要跨越半个地球。人和人之间需要一定的距离感,但这个距离绝不是半个地球。

如果把父母接到身边,且不说瑟瑟发抖的六个钱包怎么解决距离产生美感的问题。也不论在这个岁数把他们接到身边,多年的习惯,生活的惯性,他们能不能适应适应这边的生活。在父母建设了一辈子国家之后,让他们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去小心翼翼的适应别人的生活、别人的文化,本身就是是不公平的。

如果把他们留在半个地球之外,就算考虑有一天不被保健品骗,也要被福利彩票骗个精光的隐忧,也会有“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焦虑。老爸声音大,儿子睡得轻,老妈做菜难吃,媳妇本身就胃口不好,所有这些消息最终都会汇总到你这,都是甜蜜的负担,如果不在一块了又变成了爱的割裂。

两难。年轻的时候可以任性,长大了都要向生活妥协,作为芸芸众生的普通人来说,生活不仅有诗和远方的田野,还有六个钱包的苟且和慌张。想来大伯的十年,姥姥的二十年,其实也都是无奈。

部长和副部长

40年前南方某所师范大学,来自数学系的青年才俊校学生会文艺部部长,和来自英语系浪漫的新时代女青年校学生会文艺部副部长相遇了。同是学校风流人物的他们恋爱过程,大概也用上了“妈妈做的辣椒酱给你尝尝”和“约上另外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电灯泡同学一起看电影”的,现在看来有些质朴得掉渣,却有个那个年代典型的浪漫芳华印记的套路。

一个新时代下自由恋爱的回族女小姑娘和“眼神如外国人般深邃”壮族小伙子,破天荒引领时代潮流的走到一起6年之后。他们响应“计划生育时代号召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出生了。那一年有一首电视里不停播放的流行金曲,总以那个年代激昂澎湃在唱:“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四季春常在…..”于是在那个大学生含金量还非常高的改革开放初期,外语系毕业的文艺女青年给自己的儿子起名为“涯”,希望有一天他能“志在天涯,走遍天涯”。

怎奈一语成谶,33年后的今天,他们的孩子来到了一个一年里近半年是冰天雪地的的异乡。以至于每次要和小孙子相见,都要历经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来到地球的另一端,飞跃海角天涯。

朱自清的背影从初中就开始学每年,到了你能静下心来好好观察父母背影的那个时候,从他们的背影中大概率已经看不出他们那些年的血色浪漫,灿烂芳华。背影那么多年唯一不变的,都是蹒跚的别离。

我对那个打算卖房移民的兄弟说:“移民生活不是问题,生存才是。”于是他总是问我:“我不明白你指的什么是生活。”我想此刻我终于能够很好的给他举个例子——这种和父母渐行渐远的失落,就是割裂的生活。唯愿祖国繁荣昌盛,有最清新的空气,最优美的青山绿水,最安全的食品,最优质的教育,最发达的医疗条件。有一天我们也能在阳光下,守着自己的父母,看着自己的孩子,真正一天朝上国的姿态,兼并包容着万国来朝,梦回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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