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美国流行的乡村歌曲中,一首歌”说”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位卡车司机开车走过南方小镇,忽然从无线电里听到一个自称”泰迪熊”的小男孩儿的声音。

“泰迪熊”对司机说,妈妈不让他用无线电打扰别人,但太寂寞了,用无线电和别人聊天是他唯一可以做的,因为他是个跛子。

司机告诉他,把无线电开大些,愿说多久就说多久。

“泰迪熊”说:”这是爸爸的无线电,不过现在是我的了,爸爸因为车祸死去了,他也是个卡车司机。妈妈去打工,总说我们可以撑下去,但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妈妈在哭泣。””泰迪熊”说,爸爸每次回家都开着卡车带他去兜风,但这机会再也不会有了。

司机忍着泪水。此刻,路上能听到”泰迪熊”说话的所有司机都停止了无线电聊天,没有一个人插嘴。

……”泰迪熊”说,妈妈要回来了,他要关机了,希望司机朋友下次经过这里时呼叫他,他想再和大家说话。

司机想做一件比送货更重要的事,他赶到”泰迪熊”住的那条街,呆住了。路上挤满了卡车,司机们都听到了”泰迪熊”的心愿,纷纷赶了过来,他们轮流着带”泰迪熊”去兜圈,在和孩子道别时,留下了身上的钱。

司机们上路了,无线电传来”泰迪熊”母亲的呼叫,她感谢司机为他们母子所做的一切,她愿上帝保佑所有的司机朋友。

这首歌的名字叫《 Teddy Bear 》,由美国乡村歌手 Red Sovine 演唱的。卡车司机的故事令人动容,因为演唱者也曾经是位卡车司机。

大雪铺天盖地,填沟灌渠,公路上尺深有余。已是深夜时分,近无人家,远无灯火,一片死寂。山道上,一辆卡车摇摇晃晃彳亍而来。司机张林瞪大眼睛,紧紧盯着车灯前3、4米远的朦胧光亮,看不到行车线,满眼都是飞舞着的、铺开去的无痕的雪。

这是阿尔冈昆以北、渥太华至Petawawa之间的荒蛮地带,满山遍野的原始林区,天气好的日子里一两个小时也见不到一辆车。在这风雪夜,如果手机再没了电、如果车再没了油,如果其他器件再出了问题——出车前,按照加拿大交通方面的法规,张林备齐了在特殊情况下应急的全部用品:电池、通讯设备、棉衣、毛毯、打火机——恶劣的天气跑在恶劣的区域,他不能不做最坏的准备。

风卷着雪,雪裹着车,车罩在黑暗中,车灯两束微弱的光艰难地牵引着车身往前顶,仿佛要顶破这张把天、地、黑、白胡乱搅织在一起的无尽头无边际的网。


车痴

张林开卡车一年多了。他喜欢开车,爱到痴迷,跑长途的孤独困倦、百无聊赖、景致的单调乏味、不可知状况的危险,等等,对他来说都不足道。他喜欢在不工作的日子里再开车跑他几百公里,喜欢疾速中迎面吹来的风,喜欢把胳膊耽在撂下车窗的框上任凭日晒雨淋,喜欢在风驰电掣中欣赏《桑塔露奇亚》、《一棵小白杨》,喜欢在Truck Stop和那么多的卡车司机一起就餐、加油、洗衣、看电视,喜欢躺在车厢里的床上听雨声。

的确,张林是个浪漫的人,无拘无束,不喜欢规矩,喜欢做喜欢做的事。

1999年移民后,他打过几种工,但都不如意,最后辞职,选择了运输行业,一是喜欢,二是收入还可以,三是有潜在的发展机会,四是开卡车可独来独往,自由自在。

 

加拿大A牌驾照是驾驶员的最高技术级别,车头后可挂最长的53尺货柜(车厢),张林拿到了。他到一家加拿大连锁的搬家公司去应聘,很有信心,他说:我就是这么个家伙,不会藏着什么东西。

面试的是一位洋人,很礼貌,很客气。谈了必须的话后,洋人站起来,说:”走,我们到外面去开车。”车和车的条件不同,象自行车一样,骑惯了自己的,换车很别扭,很多人在试车时往往因为不自信而手脚不稳,失去了机会。”我天生就是开车的,倒车比向前开还顺。”张林不是在夸口。

试车的路上,他和主考的洋人说说笑笑,谈天说地,象是载了个搭车客。

主考说:”碰到我算你好运,很多人对少数族裔有看法,而我没有,我不计较和什么族裔合作。中国人做这行的不多,但却做得很好。”他还问道:”中国有个词叫’关系’,对吗?中国是不是到处都是’关系’?”

张林说:”你知道中文还有一个’道’字吗?不同的人讲同一个故事会出现很多的不同,道家用’道’的学说讲故事就有了’道’的道理。”

主考官说:”‘道’是什么东西,我不懂。但我知道英文里说的中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张林笑了:这家伙懂得还挺多。

主考官很欣赏他,提出:”有没有机会和你一起到中国做生意?”

张林半认真地说:”你不会懂中国的规则的。”

天聊完了,路试结束了。第二天,洋人来了电话:”公司说一小时给你12元,我再给你争取一下。”张林拿到工资单时,工资是一小时15元。不很高,但他很满意了:”只要公司肯用我,我就可以show给他看。”

张林爱车,爱出车,爱说笑,不挑剔,跑长跑短天气好坏都不在意,一个电话就到,公司爱用这样的人。公司6、7个司机共用3、4辆车,公司给他用车的机会最多,冬天是搬家的淡季,而去年冬季他的工时最长,因此收入也多。半年后,他提出专门跑长途,公司和他签了约。于是,他的车跑出了加拿大,跑到了美国的许多州。今年7月,他承包了公司的一辆车,他的愿望是在最短的时间里有自己的车,还要有第二辆、第三辆。

车祸

张林出过两次车祸,一次决定了张林的嗜好,一次警觉了张林的将来。

第一次事故发生在中国。1984年,他和同事坐车外出,车上除了司机和他,另外7个人都在睡觉。因为他睁着眼,所以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目睹和经历了突如其来的灾难的全部过程。迎面扑过来的车象是压过来一堵墙,巨大的声响、强烈的震动刹那间同时挤压进这小小的空间,他被猛地弹了出去,在空中飞窜了数十米,才撞击到地面。醒来时,人已在医院。同车的人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断了腿,司机当场死亡。他严重脑震荡,在医院治疗了8天。

俗话说,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经过严重车祸的人恐怕对车都会有种特殊的敏感,更严重的,还需要进行心理开导,这不是没有先例。张林躺在白净的病床上,脑子里的图象总定格在”血祸”发生时的瞬间,这瞬间使他瞬间做出一个与常规不同的决定:一定要自己开车!

张林从小就对机械有种偏好。他坐车养成了一种习惯,不观风景观路况,还特别留意司机的开车动作:挂档、前进、倒车、转弯,给指示灯。久而久之,没摸过车的张林熟悉了全套驾车程序,他说:从某种意义上讲,开车不用学,可以无师自通。

第二次事故发生在美国。

北美的路况和当年的中国路况相比,有天壤之别。但通衢也隐藏着危险,有时危险就在稍微的那一点点疏忽之中。

去年夏季的一天夜里11点多,张林开车送货跑在美国东部的一个小镇上,妻子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他们夫妻有一个在上大学的女儿,女儿有自己的生活,不用父母多操心,所以,爱车,爱妻子,爱女儿的张林可以将3样最爱中的两样——妻子和车经常”带”在身边,免得在两爱间”厚此薄彼”生出”是非”。妻子玲珑娇小,沉默寡言,只要她在车上,张林开车就无牵无挂。

乡间的路颠簸不平,穿行黑夜的感受又与白日不同,象是在深海里游荡,说不定从哪里会突然冒出一只乌贼或鲨鱼。这段路张林很生疏,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路面,而忽视了空中。前面,悬浮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愈来愈近,应该是座桥。车灯的余光闪过路边的草丛,草丛中可隐约看到一个警示牌。他扫了一眼,大惊:桥的高度不够,卡车过不去!!但来不及了,一阵轰然巨响夹杂着尖锐的磨蹭声和撕裂声在车顶滚过——撞桥了!

张林马上向911报警,911回答:”人没事吗?我们有人就在你附近,马上就到。”随着话音,警笛响起,警车到了。车出了事故,张林觉得很内疚,在给公司的电话里,他一再表示:”很不好意思,对不起,出了这样的事。”公司负责人说:”事故嘛,发生了就发生了,不必太在意。”警察很快办完了全部手续,罚款60元,放行了。

张林开着破损了的车上了路。在今后的行程中,他再也忘不了这一夜和这辆车。

拓荒牛

张林说自己是个”拓荒牛”,总在开荒种地,该收获了,人却走了。朋友开玩笑说,3个月内能在一家公司找到张林,那就是奇迹。妻子说,他太理想化。

张林是学工程的。原华南工学院(华南理工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后,成为文革后第一批硕士生。在某市铁路局设计院工作了一年多,前程看好。有人对他说:看到××工了吗?不出几年,那个位置就是你的。××工是设计院的总工程师,属于兢兢业业、克己奉公、谨小慎微的老学究式的人物。做到他那职位?!还要用”几年”?!他觉得”窝囊”,不值。他辞职了。

辞职后他到处做”启动开发”性的工作:筹建房地产公司,从办理执照、招聘职员、聘任主管、项目启动、多种经营到第一次获利2000万,两年,公司开始正常运转,他走了。台湾独资1000万美元在广州东莞建厂,从一片荒地,3、5个人到3年内产值超2亿美元、5万员工的规模,他参与了策划、培训、工艺流程设计、主持基建全部过程,两年后,他被派到印度尼西亚筹建新厂。新厂筹建的一年多时间里,老板只去过一次,老板说:”张林不打电话来,那就是正常,我不用去。”新厂盖好投产了,他又走了。

移民加拿大时,张林并没有象别人那样对这个新国家做更多的了解,而是”两眼一抹黑”地来的,理由很简单:加拿大有那么多人很好地活着,说明那儿是个好地方,而且我有信心比别人过得更好。

初到加拿大,经过参加职业培训( Co-op Program),被推荐到一家建筑公司做义工。12周后,公司留下他做预算工作。在被正式聘用的当天,他对祝贺的朋友宣布:我很快就会辞职。妻子、朋友愕然。15个月,他真的辞职了。事情是这样的:他向公司提出,不想天天坐在办公室一天100多个电话地回答千篇一律的关于招标预算的咨询问题,他希望到现场工作。公司主管说,如果上了新项目,会让你去,但目前资金紧张,还可能裁员,你要做好准备。不久信息有变,资金有了,也不裁员了,但他却腻烦了,这种受制于人、完全听凭别人决定自己”生死”的工作,他不喜欢,他要做自己可以控制的那种”活儿”。他又走了。

张林骨子里是喜欢冒险和挑战的人,他有几句”豪言壮语”是这样说的:”每个人都能做的事让人家去做,没有人做的,我来做。””我这个家伙的财富是自信和乐观,缺了胳膊少了腿,只要脑袋还在,就不会有问题。””比我聪明的人很多,比我能吃苦的人也很多,但象我这么聪明并且能吃苦的却不多。””撕掉所有的文凭,不局限于自己的专业,开拓新路。”

做个”拓荒牛”是要有点精神和勇气的,不是哪种牛都可以拓荒。张林,的确是那种能”拓荒”的”牛”。

44年的生活经历证明了他的智慧和有为。他不是个工作狂,他的兴趣和他的才智一样多。张林的声音条件很好,小学、中学都是文艺宣传队的成员,曾经是”李玉和”、”杨子荣”、播音员,更长于高音美声的演唱;曾作为演讲团成员到处宣传3211钻井队的英雄事迹和湖北消灭血吸虫病的战果;喜欢古典音乐、中国民乐、美国乡村歌曲和爵士乐;曾拿下广州市围棋升级开段赛业余二级;爱交朋友,是网上和他一起下桥牌的洋人”伙伴”接他”进驻”的多伦多,女儿伊朗同学的一家,曾主考他驾车的洋人夫妇都成为常聚会的”友人”;迷恋气功;沉醉”道教”和”禅学”;酷爱书法,赠导师一幅自己的字:”师徒”……

张林留了一把山羊胡,更显得随意、桀骜、倜傥,既是行业特色,又兼有艺术意味,而这两个行当都有那么点儿天马行空,我行我素,大千世界我独行的味道。

张林独自赶了一夜的路。天亮了,雪未停。Petawawa荒无人烟的区域,独独留下两道深深的辙,下坡,上坡,向北,再向东,隐没在雪后。

“走四方,路迢迢,水长长,迷迷茫茫一村又一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