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国成为中文老师如其说是精心设计的,还不如说是个意外。1997年在康州拿到英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的硕士后,由于没有绿卡和相关工作经验,我在康州一直没有找到理想工作。为了先生的学业,后来我们搬到了费城,状况突然转好。当时费成公立校正在招收不同语种的双语老师,中文是其中之一。我被雇为小学实习老师,同时被要求继续返校学习拿学分,以便在三年内拿到相关认证。

虽然入职之前我已有一些在台湾教英语的经历,但进入美国公立学校后,还是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来适应美国的教育环境。文化差异是最难适应的,包括学校风气、纪律、内部沟通、与家长交流,更不用说语言障碍造成的交流困难了。

在台湾和美国当老师有很多不同之处。在台湾,教师就是权威,学生和家长都很尊重老师,老师们面临少得多的学生课堂行为不当问题。而在美国,初当公立校的老师,我要花很多时间维持课堂纪律。同时,我还非常吃惊地发现,这里一些学生家长竟然也对老师缺乏尊重。已经有多少次,一个学生家长对我大喊大叫。这位家长认为孩子行为差劲、成绩不好或者不能完成作业,都是老师我的错!想想我经常一天在校工作11个小时,有时甚至更长,却仍常常被如此不公地对待,真是沮丧透顶。

幸运的是,同事们经常向我伸出援助之手。因为没有经验,一开始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也不知道如何对待美国的小学生。是同事们的热情相助才帮我完成了第一年的课程。我还承认,即使与其他老师相比我有相同或者更好的认证资质,但我总是觉得比不上他人,因为英语不是我的第一语言,我也不是在美国长大的。我老是担心,我的课堂要求是不是严格,我的话是不是恰当,或者我是不是让学生感到太冷硬了。虽然随着的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有自信,但不能否认的是这些顾虑仍然会时不时地烦我。

 

我曾面临的另一个困难是与学校行政管理人员之间的关系。在台湾,校长是一个遥远的权威人物 ―― 他们通常在你有麻烦的时候才会跟你谈话。在美国,校长们都十分鼓励员工与他们讨论任何问题。由于与行政管理人员接触密切,我还以为他们自然会看到我对工作的付出和对学校的价值。一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自我宣传在美国工作、生活等诸多方面是多么重要。因为我不主动与行政管理人员联系,去”吹嘘”自己的工作成绩,后来我发现自己的工作业绩经常会被一些能说会道的人偷走,或者我个人的项目被人”打包”成了所谓的”集体努力”的成果。你可以想像我有多么不快。同时,我也为自己当时不站出来为自己说话而生气。谦虚的中国美德在这里的工作环境里根本行不通。即便是与我自己的文化相左,我也必须尽快学会积极地推销自己、展示自我。

身为中国人,我们的适应力超强。一年之内,我就很快熟悉了美国公立小学课堂的模样和老师的角色。第一年的所学对我后来的教职生涯帮助很大,当然它也帮我在美国教学建立了自信。

在费城公立校幼儿园和一年级任教四年后,2005年我有了儿子。为了能离丈夫的家人近一些,我们搬回了康州。2006年,我很幸运地在West Hartford找到了一份兼职的英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的岗位,一干就是两年。尽管我在从事小学教育之前就获得了相关认证,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教英语。同年,West Hartford的高中开始提供中文课程,学生学习中文的兴趣和数量超在激增。于是,中文教学对我来说变得非常诱人,因为自己觉得相比在美国教英文,教中文更有优势。当机会出现时,我又返校修了两门中文老师的必修课,2008年我正式成为高中中文老师。

根据我对美国高中外语部的观察,许多学校在聘请老师时,母语是外语的老师并不是其首选。对学校来说,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位了解学校文化、可以跟学校管理人员共事、同时又拥有教学资质的老师。我想这是美国学校大多数外语老师都是拥有相关资质的美国人的部分原因吧。譬如,我们校区中文项目的第一个老师就是拥有教小学和中文双重资质的美国人。她的组织能力很强,在促进项目发展上也很有能力。在我入职的时候,她已经选好了课本,完成了从中文一至三级的教案,甚至设计好了课外活动。这对我帮助很大,因为作为新手我只要跟着她做就好了,这也给了我一些时间去了解项目、学校和美国高中学生的状况。然而,那一年,是充满”震憾”教育的一年。

我首先非常惊讶于总体上美国高中生的能力。我的一些学生做很多课外活动,如体育、模拟联合国会议、模拟审判辩论、机器人小组、数学兴趣小组、合唱团、乐队和乐团等。除了这些课外活动外,我很吃惊他们中相当一部分在各科目的学习成绩仍然十分优秀。不像我当年在高中时只注重学业,他们涉猎的范围显然不拘限于学术方面。

然而,第二个冲击并不是高兴的事。记得我是学生的时候,我们做梦也不会因为自己的成绩不好而跟老师争辩或者责怪老师。我现在的学生,有的成绩非常优秀,也有很多需要特别辅导和帮助。为了让成绩欠佳学生赶上来,学校想尽一切办法,让老师特别关照这些学生,实施必要干预措施。我经常会有家长要求我在放学后把他们的孩子留下来,给他们额外辅导。但我常常发现,学生的抵触心理很强、他们无心向学,有时甚至对老师产生敌视情绪,而我要做的,还是要不停地鼓励他们。看上去,一些家长和学生自己的责任也强加到了老师们的身上。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没有人讨论一下,如果老师尽力实施干预措施,但父母失职不配合,而学生也对自己不负责,当老师的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我们高中的中文项目十分成功,已进入第六个年头。从去年开始,我开始有机会设计中文三和四级别的教案。我们的原有的教科书注重语法教学,学生的读、写能力较强,但听说能力相对偏弱。为了改变这种状况,我试着在课程上填加歌曲、电影、电视等课堂活动。可惜的是,总有学生不停地问这些活动在不在考试范围内,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许多学生就根本不能专心参与,有的甚至还用这些时间做其他科目的作业。这很让人灰心,但同时又催促我去寻找包含这些有趣课堂活动内容的新教材。

选教材的过程让我大开眼界。我给多家出版商打电话索要免费版本,然后一本一本仔细翻阅考量,看它们是否与教学目标吻合。当然,我希望新教材可以包括我想要的一切:譬如内容要有主题贯穿,同时还要有视觉吸引力;文字和对话要生动有趣;课堂活动要充足还要设计巧妙,学生可以凭此进行听说读写练习;当然最好还要免费附带碟片,让学生玩互动游戏和进行评估。然而,在看完所有教材后,我终于发现,世上没有完美的教材,就像许多其他老师告诉我的一样。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挑选出最理想的一套。感谢我的部门和中文项目,选教材让我很受励练,在不停的阅读过程中,我更加掌握了如何利用或者不用教材进行自己的课程设计。

到了检验劳动成果的时候了。一开始,我很满意所选的新课本和新设计的课程,因为它们涵盖了现实生活的场景和这个水平的学生应该了解的相关文化知识。但后来我发现自己严重高估了学生已有的文化背景基础知识,新课程给老师和学生都造成了”超重负荷”――课程包含的语言和文化知识点过多、过重。我和我的学生一起努力奋斗了一年后,我不得不根据现实,对课程内容量进行调整。听上去这好象是一次失败的实验,实际上我在探索中学到了很多。它帮我找出了哪些东西是我可以合理要求学生做到的,也教会了学生积极与老师探讨,和老师配合把新课程设计得更合理、更完善。或许我们的教学目标尚未完全达成,但大家都觉得新课程不但内容丰富,教和学的过程也很有乐趣。

从不断发展的项目中,我感到让学生动手参与、亲身体验是最好的学习方法。十堂关于中国文化和地理的课程,可能也比不上一次真正的中国旅行。在课堂上硬教中国食物的原料和菜名学生根本记不住,但如果让他们动手煮中国菜,他们就能很容易地记住了。我们课程已经融纳了中国烹饪、中国艺术和手工、中国年庆祝、仲秋节品月饼、端午节龙舟赛,还有其他好多文化活动。每年我们都带学生去纽约的美国华人博物馆和唐人街访问,另外,每年四月份我们还组织学生去中国旅行。谁能想到,我的第一次中国大陆之旅,竟然是和我的学生一块儿呢?

在美国任教,自我学习和完善也是非常重要的。在我们校区,我们至少可以用两天的职业培训日去参加会议、观摩课程,或者参与其他活动,以提高教学水平。很感谢所有这些机会,培养我一步一步成为更好的老师。学校完全懂得有高质量的老师,才会有高素质的学生的道理。参加这些职业培训活动可能会失去了一两天的教学,但我们所学的价值是无所衡量的。

通过这些年来在美国几所小学和高中的经历,我已经形成了自己的教学风格和教学目标。每当我觉得有些迷惘或者寂寞的时候,一想到有那么多中文老师都和我一样在辛勤努力地工作、那么多人曾在我前行的路上一直帮我,我就不敢有一丝懈怠。我希望中文教学在这个国家持续发展、繁荣,也希望所有的中文老师在教学这条道路顺风顺水,总有好运相伴。遇到挫折时,也请你跟我一样坚信:我们终有一天会成功。加油。

张美晶,1971年生于台湾,中央大学英文系毕业,毕业以后从事过杂志编辑及英语教师。1997年在美国康州念英语教学硕士期间认识了先生,毕业后随先生到搬家到了费城。在费城张美晶开始了美国的教学生涯,她在当地的公立国小担任四年班级教师。2005年,儿子出生后,她和先生又搬回了康州,一年后在West Hartford学区担任小学ESL老师,两年后的2008年,她决定转换跑道,成为高中中文老师至今。另外,张美晶已经在暑期STARTALK相关项目里任教四年,其中两年兼任教学课程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