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人把白米叫”大米”,把籼米叫做”洋籼米”的。小时候,只要见到有男女生聚在一起,我们就会放开喉咙齐声叫喊:介许多大米夹了一粒洋籼米,叫我奈能吃得下去,真惹气。这里洋籼米被用来表达一个群体中的异类,同英文中的Black sheep of the family (家里的黑羊)有异曲同工之妙。

咱家介许多大米也夹了一粒洋籼米,不,不是讲我LG,而是讲我家大宝。

从很多方面来讲,她都是混杂在白羊群里的一只黑羊。别人家的老大都是沉稳可靠,中规中矩。咱家大宝却是个性鲜明,行事亦正亦邪,非常难搞定。虎妈对她一直放心不下,把精力的70%花大宝身上,只有30%花在小宝身上。

最古怪的要算大宝的政治观点。在自由派大本营北加州的一个新移民家庭长大,照理孩子应该长成一个自由派。小宝的确是自由派,而大宝却变成了一个如假包换的小保守派。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家里小小的的饭桌就成了辩论的场所。通常是另外三人对大宝一人。开始时还可以把她辩的不说话了,但你可以看得出她并不服气。到了后来就越来越难辩倒她。

在北加州当一个保守派是相当痛苦的事。这不会为她赢得多少朋友,但大宝却不以为意。到了高中她保守的政治立场甚至引起老师的注意。有一次同老师聊起这个题目。老师说,这里的孩子大多数是很自由派的,少数较为保守的孩子多由于家庭渊源:军人,警察家庭,家里有人当牧师,或父母是当老板的。他还问”你们家是那一类?” 我只好摊摊手,”一类都不是”。

从高一开始,大宝就一直为一家本地的英文报纸写专栏,读者是成年人(绝大多数是白人)。四年下来也写了好几十篇, 其中不少是政论性的。开始的时候我也一直担心她写的这些东西,后来发现她学会了如何坚持自己的立场但是写的又不让观点不同的人觉得offensive,这可是一种艺术。从全国的范围来看,大宝只能算中间偏右,但在北加州一片深蓝中,她还是像大米中的洋籼米一样扎眼。她居然能写了四年没给人赶走,也是个小小的奇迹。

关于大宝保守思想的来源一直是个迷,反正不是从家里来的。有一种理论是她深受保守派政论家的影响。大宝并不喜欢 Glenn Beck, Ann Coulter, Rush Limbaugh 这类保守派政论家,认为他们是反智的。大宝更喜欢象纽约时报的 David Brooks, 华盛顿邮报的 George Will等。当然大宝也喜欢不少左派和中间派的专栏作家,但不知什么原因,保守派的重家庭,小政府,强调法律和秩序,支持自由企业 (Free Enterprise),崇尚个人努力的理念对她自然地很有吸引力。她应该是属于那种比较少见的 Intellectual Conservatives (智力型保守派)。不幸的是这种人在共和党中几乎绝迹了,保守派在清理门户的时候把他们都赶出去了。另外一些看见茶党(Tea Party)兴起自己就走了。

进入大学后大宝的处境并没有改善。大多数的大学, 除少数有教会渊源的大学, 都是非常自由派的。大宝继续我行我素,一直坚持为学校的一份保守派报纸写稿。参加这份报纸采编工作的绝大部分是白人男孩,大宝是唯一的亚裔女孩。为此报纸一直把她当成”吉祥物”,派她参加各种公关活动 – 目的是展示多元性:我们不全是白人男性,我们还有亚裔女性。

后来到了三年级,大宝成为报纸主编的有力竞争者。如果按照对报纸的贡献和写作水平,主编的位子应该是她的。有一天,大宝打电话来,声音听上去很不高兴。原来她没做上主编,一个摩门教的白人男孩把位子抢了,给出的理由是她还不够保守。作为安慰奖,报社让她做了执行主编(第二把手)。我一听就明白她撞上”玻璃天花板”(Glass Ceiling),这是大宝遇上的第一次,但不会是最后一次。身为一个亚裔女孩,只是中间偏右,也不是出生于根正苗红的共和党世家,别人怎么会让她去领导一个在藤校里相当有影响力的保守派报纸? 说共和党不欢迎少数民族,妇女是不公平的,但共和党是否完全信任他们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11月6号是大选日。对大宝,小宝来说都是第一次投票。我们家三票投给奥巴马,大宝的一票投给了罗姆尼。当奥巴马获胜时我并没有特别高兴,我知道大宝这一夜过得并不开心。那个晚上,大宝同一帮报社的朋友聚在学校的共和党俱乐部 (Republican Club)。开始时罗姆尼一路领先,中途后却在摇摆州连连失落,等到了俄亥俄州再败,已经无力回天了。现场的同学表情凝重,气氛沉闷。而外面庆祝的声音不绝于耳,恰成鲜明对照。

家里分成左右两派的好处是你会对两边的观点都比较注意。我觉得共和党还是有很多很好的主张的。但它的确有个形象的问题,”太老,太白,太农村了”。如果共和党不能改善其对妇女,年轻人和少数民族的吸引力,改变它的反智的倾向,只会走一个永久性的少数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