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第一位同时夺得星云奖, 雨果奖和世界奇幻奖三料冠军的华裔小说家,刘宇昆(Ken Liu)在科幻圈早就积累了大量粉丝;11岁移民美国,英文和中文双双玩得转的他,在近几年为将中国科幻小说推出国门做出了赫然贡献——现象级中文科幻小说作品《三体》、大量短篇(诸如刚夺得雨果奖的郝景芳的《北京折叠》——这些科幻小说的译者都是Ken Liu;不仅如此,刘宇昆还应了中国的那句老话:”技多不压身”——除了在绮丽多彩的科幻世界中游走编织充满想象的故事,拿到哈佛大学英语语言文学和法学双学位、兼辅修计算机专业的他,在现实生活中做过程序员,写作的同时白天还在做着律师的正职,总之,是个将”触类旁通”这个词发挥到极致的奇人。

在Financial District Wework的一间办公室里,我们见到了刘宇昆——常居波士顿的他,这次来纽约是为了在纽约香港协会(Hong Kong Association of New York)举办一场读书讨论会。在很高效地确定了是做在靠窗还是靠墙的位置进行采访后,他并未和我们做过多的social便直接就座开始采访。起初,这让我们有些小小的担心,害怕他是那种日常话不多,想法都在纸上的作家,但这个顾虑很快就打消了,说起作品,他侃侃而谈……

脱胎于《三国演义》之中的丝绸朋克

短小精悍又蕴含着人性力量的短篇让刘宇昆成名,但他却并不满足于短篇的体量,在2015、2016年,他接连推出了长篇小说三部曲的第一、二部:《国王的恩典(The Grace of Kings)》和《暴风雨之墙(The Wall of Storms)》。该书的故事灵感来源于中国汉朝历史以及传奇故事,他架空出了一个充满动乱与战火的Dandelion王朝,而讲述了一个在这样的乱世之中,两个曾携手打败暴君的男人,后因种种原因反目成仇的故事,可谓是东方版的《权力的游戏》。

“许多欧美作家都受到蒸汽朋克文化的影响,在写作之中加入了很多相关的元素。现在的Epic Fantasy,更多的是基于欧洲中世纪历史背景,在其之上架空创建的,比如《权力的游戏》的原著《冰与火之歌》,以及托尔金的《指环王》。但是对我而言,东亚小说的元素更加吸引我,我想为Epic Fantasy带来一些中国元素,”刘宇昆说。

然而,如何引入和利用中国元素是一件充满挑战的事。刘宇昆表示,英美文学对于东亚文化存在着一个误区,而这个误区源于西方读者对于中国文化的传统印象。比如龙的形象的刻画,或者说旗袍这种女性符号等,如果盲从,作者很容易落入一种写作的俗套之中。而这恰恰是刘宇昆最想避免的陈词滥调。

那么,怎样借鉴中国文化最为理想呢?谈及中国元素在其作品中的展现时,刘宇昆表现出非常成熟且独立的态度: “东西方的工程构造对于科技和武器的理解是截然不同的:西方人的概念是要征服一样东西,要表现出一个英雄主义;然而中国人更注重的是天人共体:你所创造的东西,应该能够与自然融为一体。 比如《三国演义》中诸葛亮所发明的木牛流马,韩信巧借风筝用兵的典故,以及使用竹子和丝绸所创造的飞艇和潜水艇等,这些文学作品中所展现出的科技,或者说武器的概念,都拥有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同时也非常值得被现代的科幻作品所借鉴。”

除此之外,刘宇昆还希望以现代而创新的形式展现这些东方元素,比如,他的小说探讨了许多关于权力分配的主题,而在这些讨论之中不落窠臼地融入中国古代哲学的理论,比如众生平等和赋权的概念,展现出了地道的中国文化内涵。

就像蒸汽朋克文化对于蒸汽时代科技发明的着迷,刘宇昆表示,自己对于中国古代演绎作品的致敬,对于东亚古典文化遗产的挖掘,以及科学小说与奇幻的融合,形成了他自成一派的文学风格和水平,而刘宇昆便把这命名为,”丝绸朋克”。

美籍亚裔作家的群体困惑与个人主张

对于似乎所有美籍亚裔群体都逃脱不了自身身份困惑和危机的问题,刘宇昆给我们的回答倒是有点出乎意外的”笃定”。 “美籍亚裔(Asian-American)这个定义其实是非常有局限性的。我不喜欢拿它成为我唯一的标签——即一半是美国人一半是中国人。我就是我,我更接受别人称呼我’美国作家’,或者是有亚裔身份的’美国作家’。”

“事实上,许多亚裔作家都会受到来自美国主流社会的压力,这种压力便是读者们希望你展现出他们所认为的理想化的移民形象和思想。想从你的故事中读取他们所不熟知的,来自遥远的神秘的东方的信息,除此之外,他们对于你作为一个美国作者的身份,不感兴趣,也并不认同。而许多亚裔作家在面临这个问题的时候,会做出两种极端的选择——要么就选择在这个框架下创作出英美读者心目中的神秘的东方世界。或者,就是走另一种极端,试图完全撕掉自己身上的标签,拒绝以他们想象之中的姿态写作。这两种行为都很糟糕。前者难以创造出真实的故事,而后者则像是戴着脚铐的舞蹈,因为这相当于一个作家变相承认了他不属于主流社会的成员,也就脱离了美国历史的一部分。”刘宇昆表示,他希望自己的作品是可以代表他自己发声,不受所谓的主流社会的”绑架”,也无需为自己的种族辩解。他想带来的,是最真实的中国文化,与一些外籍观众一厢情愿的臆想,没有关联。

在对故事的选择方面,刘宇昆也坦言自己是有些”傲慢”的:”我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我必须要对自己的作品满意。我不想被美国主流社会的一些思想束缚。” 提到现在热门的科幻作品题材诸如大数据时代下的互联网安全、政府监管下的漏洞与风险等,刘宇昆表示,这些都不是科技发展过程中带来的问题都不是最”problematic”的(核心的危险),”最危险的事情在于,科技会放大我们在互联网社区中寻求同类的本能和趋势。这样的发展会导致大家更容易与和自己持有相同观点的人为伍,从而变得狭隘,成为井底之蛙。”

不想当程序员的律师不是好作家

谈及软件工程师和律师的身份和经历是如何影响自己的写作创作,刘宇昆由衷慨叹,这些职业经历都非常有帮助。”做律师让我认识到了一个人讲故事能力的重要性。很多人现在都想做理性动物,根据数据来做决定,但其实人类本质上不都是这样的。我们还是会根据故事来感知,来做判断。总而言之,人类是由故事驱动的群体。”

除此之外,”程序猿”的工作经历也同样让刘宇昆的写作获益,”编程这件事情让我意识到优雅有效地组建事物结构这件能力的必要性——当你有了这样的领悟之后,你会发现编程与讲故事之间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写作是关于构建一个虚拟事件,然后再佐以文字上的修饰与润色,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它就是人类的一个’程序’。”

将中国科幻作品带向世界

作为一名在中英科幻小说翻译颇为活跃的人物,刘宇昆在采访快结束前,和我们提到了与《北京折叠》作者郝景芳的合作,并对她盛赞有加 。他表示,有物理学士和经济博士双料背景的郝景芳,对于这个世界的发展,运作以及展现出的种种不公和不完善都有许多思考。”她会思考如何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而怀揣着这样的思想和眼界,也使得郝景芳在中短篇科幻小说的写作中如鱼得水。

“面对蓬勃发展的中国科/奇幻小说行业里不断涌现出的新作品,您如何选择翻译哪部作品呢?”我们问道,刘宇昆几乎想都没想,便给出了答案。他表示,自己偏向于选取那些能够和现实生活产生共鸣或意义的作品,要迷人,也要难忘。而所谓作者本身的知名度,是否有在知名杂志发表过作品,都变得极为次要。比如由其翻译成英文版的中国科幻小说作品集《看不见的星球(Invisible Planets)》中,收录的七位中国科幻小说家所创作的作品,就都享有一个共同点——让他看过之后几天都在脑中印象深刻,念念不忘有回想。

结语

虽然和刘宇昆仅聊了短短半个小时,但在这半个小时之中,他的回答天南海北地覆盖了写作、东亚历史、中国古代哲思、亚裔群体等各个话题,让我们不禁感慨其才思之敏捷、知识面之宽广。在临走之前,我购买了他的作品《折纸及其他故事(The Paper Menagerie and Other Stories)》,然后请他在卷首签个名字,签好名字后,刘宇昆又在下面附赠了一行小字,”Enjoy stories”。

会讲故事的人,总是能让人轻松就进入状况,并且对他/她记忆犹新。